三
当麦克阿瑟在日本佐世保登上“麦金利”号旗舰的时候,海面上面是台风肆虐的世界。战舰在波涛上剧烈颠伏着。麦克阿瑟从他的舱室里透过舷窗望着海面上耸如山峰的巨浪。狂风和海浪扑打着战舰,一片天昏地暗。这情景给他不安的心情又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黑色。
这是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二日。
一切按他的原定计划实施。他动用了留驻日本的美军第七师和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执行仁川登陆陆战的任务。他将这两支部队编为第十军团,由他的参谋长阿尔蒙德将军指挥。为了弥补从沃克的釜山防线撤下来的海军陆战队第一旅所造成的防线空虚,他将第七师的一个团派往釜山,留做预备队。为了使第七师达到以满编,他又将从南朝鲜召募的八千名南朝鲜士兵编入美军第七师,就这样东拼西凑,总算拉起了一支两栖登陆的队伍。
然而,就在总计划的一切细节准备就绪,海军陆战队和美军第七师即将登船向仁川进发之际,他接到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从华盛顿发往东京的电报——
我们以十分忧虑的心情注意到最近朝鲜事态的发展趋势。我们同意尽早在
朝鲜发动反攻,但我们全面考虑各种因素,包括我们显然几乎已将所有能搞到
的预备队都派给了第八集团军一这点,我们希望,一旦计划中的行动按预定时
间开始,请你估计一下这一行动可实施的程度和成功的可能性......
当天晚间,麦克阿瑟读到五角大楼的这封来电抄件时,他气得暴跳如雷。妈的,在大军即将出动之际,又提出能否成功的问题,这是为的什么?华盛顿当权者都发慌了吗?是杜鲁门总统吗?还是那个刚接替约翰逊任国防部长的马歇尔?或者是布莱德雷?也许仅仅是一种借口,以便万一这次行动失利他们好推卸责任?麦克阿瑟又让参谋人员查阅早些时候参谋长联席会议发来的电文,参谋人员为他找来了八月二十八日的电报,也就是麦克阿瑟在战略辩论会上说服谢尔曼、柯林斯之后,在谢尔曼,柯林斯二位飞回华盛顿向五角大楼做了详细汇报后,五角大楼拍来的电报。麦克阿瑟再次注意到,这封电报批准进行两栖登陆,但字里行间显出他们对仁川登陆有很大保留:
我们同意进行准备工作,由两栖部队在朝鲜西海岸实施具有转折意义的作
战行动。如果查明仁川附近敌防御薄弱,这一作战行动可在仁川实施,如能在
仁川以南找到一个有利的海滩,也可以那里实施。我们还同意进行准备工作..
....由群山附近的两栖部队实施一次合围作战......
群山!又是群山!他们从来就没对仁川抱有信心。这个谢尔曼和柯林斯,他还以为早已将他们说服了呢!但他们还是把群山当宝贝送给了布莱德雷。妈的,骗子!
还有布莱德雷,一个军人政客,滑头!要是乔治.巴顿在五角大楼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看看布莱德雷考虑得多周到:如果我麦克阿瑟在仁川胜了,他会说,是我们批准你的作战计划;如果仁川败了呢?他会说,早就告诉你应该考虑在群山登陆嘛!
看看,就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娇小姐,杜鲁门居然给他的军衔上添了一颗星——也成了五星上将!唉,六星上将也要和日元一样贬值啦!
“麦金利”号在海面上颠簸着。猛烈的台风使麦克阿瑟无法登上甲板。他凭着舷窗眺望着海面,暗自担心:莫非厄运真要降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想入非非,搞出这么一个连他自己司令部上上下下都无一人赞同的登陆计划?但是,鱼雷已经射出,看它在什么目标爆炸吧!
所幸的是,第二天——九月十三日,台风消逝了,海面上风平浪静。“麦金利”号飞速驶向登陆舰队的会合海域。到傍晚,在中国大陆地平线上太阳西沉的方向,黄海的波涛奔腾而来,拍打着战舰的船舷,仿佛在告诉:仁川已经不远了。
夜半时分,麦克阿瑟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全舰实行灯火管制,从船头到船尾不见一星火光。守在军靓岗位上的士兵们沉静而紧张。舰船全速向仁川前进。麦克阿瑟在甲板上巡视了一圈,然后站在船头步望着茫茫海面。二次大战中,他曾经多次指挥过两栖登陆作战,第一次他都跟随舰队亲临战场......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登陆作战都更为错综复杂。第二天凌晨,舰队将不得不冒着月尾岛上的炮火,在漂移不定的沙洲上穿过飞鱼海峡,沿着横跨海港伸展两英里长的泥岸边缘前进。明天的一切将完全由他负责,而结果将会如何呢?
麦克阿一半无法安睡。他吩咐人将他的作战参谋惠特尼叫到自己的舱室来。惠特尼是他的左右手,麦克阿瑟对他格外信赖。在他心情最紧张的时刻,他无法安静下来,他需要有人陪伴他。
惠特尼从沉睡中被人唤醒,来到麦克阿瑟的舱室。麦克阿瑟瘦长的身子在舱室里来回踱着,一边滔滔不绝地向惠特尼演讲着:
“你看,此战的关键在于它的突然性,在于敌人的没有准备......两个小时的时间,从潮水上来到东潮,两个小时,的确很紧张,但是我的陆战队会迅速登陆的......我们可以先出动航舰上的飞机,轰平月尾岛上所有的工事,让敌人没有还手的能力,就象日军偷袭我们珍珠港所干的那样......但是,为什么所有的人——参谋长联席会议、面莱德雷、柯林斯、谢尔曼,乃至我的参谋长阿尔蒙德和我司令部里几乎所有的——每个人都反对我的计划?冒险,当然是一次冒险!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只有千发之一,但一当我得到了这千分之一的机会,那剩余的九百九十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它们会成为我胜利的陪衬。现说一遍,胜利寄托于敌人的没有防备,因此这无异于一次赌博,一次巨大的赌博!我们担心的是这次作战计划的保密程度如何?保密是否严密,决定此战是否成功。假如我们在仁川遇到预先准备的坚强的防御,登陆就会一败涂地,从而酿成一场军事大灾难。会不会泄密呢?你看呢惠特尼?要知道那帮新闻记者们——华盛顿的、东京的,总是角一帮苍蝇似的嗡嗡地追逐我的新闻发布人......一旦作战计划稍有泄漏,后果不堪设想......”
惠特尼坐一旁,倾听听着他的司令官的演讲,感到麦克阿瑟精神的极度紧张。
一直到夜里两点半钟,麦克阿瑟终于精被力尽了,才结束了神经质的演讲,在惠特尼的劝说下,上床睡觉了。
两小时后,舰队向仁川发起进攻。
当麦克阿瑟从沉睡中被隆隆的爆炸声惊醒后,他披衣走出舱室,来到驾驶台上。
那时,整个仁川港在海军的炮击和空军的轰炸下剧烈地痉挛着。他看见,蓝色的“海盗”轰炸机一批一批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对炸毁的月尾岛和海滩目标重复扫射;在滚滚浓烟中,军舰向仁川海滩发射出成千上万的火箭,一道道火红的弧形光迹映亮了天宇。数不清的小型登陆艇一圈圈地围绕着突击母舰的周围翻腾前进,逼近着仁川海滩......麦克阿瑟忽然想起在东京第一大厦的战略辩论会,当他的雄辩发言结束后,海军上将谢尔曼站起来对他说:“你赢了,伙计!”是的,我赢了!麦克阿瑟缓缓从兜里摸出他那只玉米棒子旧烟斗。他以潇洒的动作为自己的烟斗点上火,在混合着硝烟气味的晨风中,他非常舒适地吸了一口,然后将淡蓝色的烟雾徐徐吐出,于是他仿佛看见他的第十军将顺利向汉城挺进,不日将收复汉城,重建大韩民国首都,而敌军在他的第十军团和沃克的第八集团军的夹击下将不战自乱,他将命令阿尔蒙德指挥第十军,沃克指挥第八集团军,连同李承晚的几个军团,兵分两路,攻下平壤,占领元山,之后,全速向鸭绿江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