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在室内来回踱步,叹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片刻,说道:
“德怀同志,我这个决心可不容易下哟!一声令下,三军出动,那就关系到数十万人的性命,常说:性命关天嘛......打得好那没么子可说的,打不好,危及国内政局,甚至丢了江山,那我毛泽东对历史、对人民都没法子交待喽!政治局扩大会上,大家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不过,打还是要打;金日成危急了,我们要不是管,那我们将来危急了,斯大林也不管,都这样的话,社会主义阵营还是不一句空话?我告诉你彭德怀,斯大林对我们党是有些瞧不起哩,他以为我们不是什么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来搞农民运动的土地改革者......农民嘛,当然是只顾自家田里的收成,但是我们就是不能只顾自己,我们现在困难很多,这是实情,但我们毕竟是人大国,人口众多,我们应该发扬国际主义精神,无私地援助朝鲜......话又说回来,帮助朝鲜也有利我们——我们的重工业都集中在东北:鞍山的钢铁,沈阳的机械工业,抚顺和本溪的煤,还有鸭绿江上的大型水力发电站,我们不能让敌人推以鸭绿江威胁我们东北的安全!”
彭德怀极其注意倾听着毛泽东的每一句话。根据他对毛泽东多年的了解,他知道,毛泽东决心下定了。并且,他经过下午的会议和现在毛泽东的谈话,也感觉到毛泽东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不过,他仍然为毛泽东的大无畏的胆略的气魄所惊异。
“主席,看来现在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如何战而胜之的问题?”
“对,你说的对,打是早晚要打的,”毛泽东站在窗前,望着西下的夕阳,“去年我们渡长江,解放全中国,用了百万大军,就是防备美军出兵帮助蒋介石。
斯大林同电派了米高扬来西柏坡,建议我们不要打过长江,害怕打过长江引起美军参战,我们没有听他的,结果打走了蒋介石,美国也没有参战。不过,美帝国主义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我看迟早要同我们交一下手,现在怎么样?打到咱们家门口喽,我们还能退避三舍吗?当然要打,而且要打胜,打出中国人民的威风!”
“苏联方面怎么在军事上配合?”彭德怀已经开始从军角度考虑问题,“从金日成电报看,他们很吃美国空军的亏,需要有飞行部队,但我们的空军还没搞起来......”
“这个问题我们跟苏联方面谈过,斯大林答应出空军,空中由他们负责,地面由我们负责——我们的陆军是没问题,你看呵德怀,我考虑过,美国方面有几个不利因素,这引起不利因素当然就是我们是有利因素——”毛泽东站在彭德怀面前,扳着指头数道。“第一,美国战线太长,从北冰洋、黑海、波罗的海、地中海、印度洋、太平洋一直搞到东方来,战线从西欧扯到东亚,比希特勒和日本的战线都长。
美国在全世界搞军事基地,好比十个指头按跳蚤,动弹不得。第二,后方太远——
必须横渡太平洋。第三,不义之战,侵略别国,士气必须不高。而且美国在朝鲜的部队大都是驻日本的占领军,过惯了舒服日子,据称是什么‘榻榻米’部队。第四,美国的同盟国都不强,可派的兵也廖廖无几。第五,美国依仗的原子弹也并非一国独有,苏联也掌握了原子核,这就打破了它的核讹诈;而且,国土愈广,人口愈不集中,原子核的作用也愈小......我预言,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是人,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
毛泽东说到这里,将手臂扬起一挥。
这时,彭德怀深为毛泽东的判断周密而打动,连说:“有道理,有道理。”彭德怀又想起高岗对他说过的:“要点你的将喽。”心想毛泽东单独叫他来,莫非真要考虑......
“主席,如果出兵,第一批入朝的十三兵团兵力是否够?”彭德怀问。
“现在十三兵团有四个军,我想再给他们编入两个军,把五十军和六十六军调去,你看怎么样?”毛泽东征询地问彭德怀,不等他回答,又说,“我们考虑以志愿军的名义参战,尽可能不给美国参我国公开宣战的口实,争取把朝鲜问题地方化,我们是要和平的,不希望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蒋介石希望打起世界大战来嘛!”
毛泽东把话扯来扯去,暂不点正题。当然,这些话他也是必须对彭德怀谈的。
他将彭行怀从西安急召进京的目的,是想让他带兵入朝,但这是件大事,不宜采取直接任命的方式。何况,他深知彭德怀的脾气,刚直不阿,又倔又犟。在井冈山反围剿时,谁都惧怕三分的共产国际代表李德,彭德怀因不满他的瞎指挥,曾跟他大闹一顿,甚至不怕撤职杀头。还有三六年初的时候,毛泽东决定彭德怀率领红军东渡黄河开辟根据地,彭德怀则担心东渡黄河后,在敌军优势均力敌兵力的冲击下,既站不住脚部队又无法再撤回陕北,便给毛泽东拍来电报,要求绝对保证,部队必要时能返回陕北。毛泽东当时很生气:要我绝对保证,我怎么能绝对保证?后来彭德怀为此事回到军委,跟毛泽东当面争执起来,说军委的命令他服从,但意见还是要提,还说要是信不过我,你可以换人嘛!几十年征战过来,毛泽东对彭德怀的脾气摸索透了,知道此人只要觉得有理天王老子也不怕。也深知他无私无畏,作战勇猛,敢于昨危受命。毛泽东当然记得,在吴起镇之役中,彭德怀受命率数千红军,一仗击溃马步芳、马鸿逵的四个凶悍的骑兵团,而且歼灭了一个半团。还有解放战争时,毛泽东为解除后顾之忧,命彭德怀去拔掉太原和归绥这两颗硬钉子,彭德怀二话没说,只要五十门火炮(毛泽东很大方地答应给他一个炮兵师),便掉头奔前线,和徐向前一起,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地解决了。毛泽东想起当年吴起镇之役大胜后,他曾乘兴挥毫赋诗一首赠彭德怀:同高路远险沟深,骑兵任尔纵横,谁敢横枪勒马,惟我彭大将军。是的,彭德怀的勇猛善战的确使毛泽东很看重。现在,朝鲜的山不可谓不高,路不可谓不远,沟不可谓不深,而美国的坦克车正纵横驰骋——
那么谁敢横刀立马呢?毛泽东把目光看定彭德怀。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彭德怀预感到毛泽东将要点到正题了,不过他还有点摸不大准:十三兵团大都是四野的部队——那林彪?于是,他断然问毛泽东:
“主席,林彪现在怎么样?”
毛泽东大手一挥:“不谈他不谈他——这个人打起仗来谨慎有余,胆力不足......不谈他。好吧,你先回去吃饭、休息。”
毛泽东把彭德怀送出菊香书屋,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