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事变杂谈
高崇民遗稿
前言
西安事变迄今已届三十年,当时的情况,大体是可以回忆起来,但事情的先后和其错综复杂,很难一一序列,故名之为杂谈。
西安事变的大体情况,虽尚能记忆,但某月日的时间,有的已记不太清。本篇所谈,凡不能记出时间的,只好铺陈其事,甚或有时间颠倒亦所难免。
本篇所谈,是着重在事变过程当中的一些事情,其事变前之背景,与事变的结局,只择要一谈,不作为重点。同时,关于红军和十七路军两方面与西安事变有关的具体情况,我知道的很少,因而本着不知为不知的精神,谈的也很少。
关于群众爱国团体,如西北各界抗日救国会和东北群众抗日救亡总会陕西分会等组织,它们的活动,对于西安双十二事变亦有很大的推动力,但其实况,应有待于当时负责人的叙述,我除对于请愿援绥一事而外,都谈不出来。
在谈具体情况时,或多或少,有些夹叙夹议之处,只是表达本人当时的甚至到现在的观点和立论,见仁见智,当然有所不同,但并不自以为是,欢迎指正。
本篇所谈都是就本人当时亲自参加的,或出于别人参加说给本人事后知道的,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不作夸张语,亦不为贤者讳,因此可能引起有立场不同的意见,亦所不辞。
所谓原始材料,除凭本人记忆而外,只有翻旧报,查档案,而旧报和档案亦有与实际情况相出入者,即皆当时亲身经历的人,今天亦言人人殊。本篇所谈是提要性质,并不全面,只能略供研究史料的参考,说不到都是原始材料。
西安事变中,各方文电甚多,但多属假象,不尽真实。无论一般性的不便抄录,即其重要的,亦只录其一、二,无必要完全抄录以占篇幅,况电文俱见于当时各报纸,随时可以翻阅。
本篇所谈,根据事情内容,有详有略,每节的文字亦有长有短。长者逾千言,短者或仅数百字,甚或数十语,不勉强求其平衡。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
一从九一八谈起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帝国主义用军事行动入侵中国。在东北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以及热河,先后沦亡。当时张学良将军任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同时又是国民党政府海陆空军副司令,(因此通常对张以副司令称之)因病在北平协和医院疗养。先是东北挂的旗帜,是辛亥革命以后,旧民国制定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帜,表示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之意。于一九二八年,张学良因与蒋介石合作,改换青天白日旗,即国民党执政时的旗帜(蒋介石现在台湾仍挂此旗)。
对这件事,一般简称为易帜。东北之易帜,是表示取消张作霖时期的军阀割据,而服从国民党的所谓统一政府。因此,东北“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张学良不能不向国民党政府有所请示。
当时蒋介石命令张学良,不准东北军加以抵抗,将由他们的所谓中央,作为地方冲突事件处理。
这样,便使日本军队长驱迈进,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两个月的时间,不费吹灰之力,囊括东三省的全部,掠为己有,使当时吾东北三千万父老同胞,遂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东北沦陷以后,张学良将军无论如何,是失土有责的。国民党反动派为了掩盖蒋介石的乱命起见,把不抵抗的失策,又完全归之于张学良。
张只好忍辱负重,背着不抵抗将军的骂名,一听蒋介石的摆布。因而奸险狡猾的蒋介石,用苦肉计的手段,使张学良将军下野,出游意大利。张在意大利为时虽不到一年,但受法西斯的感染甚重,欣赏他们讲独裁不讲民主,拥护一人为领袖的作风。故张回国后,高唱拥戴蒋介石为领袖,一切惟蒋之命是听,对蒋以父执视之。其动机不过想以此激发蒋介石,帮助蒋介石把国家搞好,以便收复失地,重整山河。殊不知蒋介石以流氓市侩之资,沐猴而冠,根本没有国家人民的观念。他为了巩固其反动的势力,不惜勾结洋人祸国殃民,以自残杀。所以,蒋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始终贯彻不抵抗政策,对国内革命则坚决镇压。张学良将军目睹这种情况,已觉事与愿违,内心感到不安。然而张此时对于中国共产党,尚无正确认识,还以旧历史的眼光,看作是“流寇”。故仍追随蒋介石,以解决共产党为前提。一九三五年,蒋介石调东北军在豫、鄂、皖“剿共”之后,又派张学良率东北军入陕甘“剿共”,在西安设一西北“剿匪”总司令部,蒋自任为总司令,任张学良为副司令。蒋之阴谋在于使东北军与共产党红军互相冲击,结果两败俱伤,或伤某一方面,他都坐收渔人之利。张对于蒋是信服的,意想不到蒋有这样居心,于是毅然接受“剿共”之命。当时有一插曲,即妒贤嫉能器小易盈的陈诚,企图到西北立功,欲亲自挂帅,对于任张为副司令表示反对。而不知蒋的阴谋深刻,别具肺肠。后来西安事变发生,陈诚颇以有先见之明自负。实则当时是嫉妒张学良,争权夺利而已。
二张学良之于蒋介石
张学良将军承继乃父张作霖封建割据的遗业,掩有东北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地盘,加以热河,察哈尔之辅助力量,基础相当巩固。当时国内其他军阀的实力,无出其右者。
一九二八年,因父亲张作霖被日寇炸死于沈阳,急于报父仇,并为保全东北起见,不惜违反乃父誓不与蒋介石合作之意气,仓卒易帜(后来枪杀杨宇霆,主要因杨反对易帜,有勾结日寇之嫌),而对于蒋介石之背叛孙中山先生的遗嘱和革命的三民主义,未加思考。不了解蒋介石之为人,不明白国民党的真相,只从主观愿望出发,遂在一时的形式上,成就了蒋介石以武力镇压国内各军阀,统一了混战的局面。从此蒋介石也就更进一步实行反人民的战争,在英美和日本帝国主义支持下,坚决“剿共”达十年之久。先是张作霖进入北平当大元帅,因早年在东北曾与孙中山先生一度合作过,对蒋介石以后辈视之。迨革命军北伐,蒋介石任北伐军总司令,节节胜利,此时日本军阀,阴谋使张作霖实现袁世凯出卖东北的二十一条,因出兵山东济南,阻止北伐军前进,以表示助张。
同时日本即由驻北平的芳泽公使,对张作霖威胁利诱,迫张承诺,被张严厉拒绝。日本因计划失败,乃令日军由济南撤退。后有人提议与北伐军讲和,以保全东北军的实力,张作霖亦不许,严令张学良反攻(时张学良为东北军三、四方面军团长),决与北伐军战斗到底。但当时张学良是不欲打内战的,因暗中策动东北三省法团,推举代表到北平请愿,哀恳张大元帅退保家乡。张作霖不得已,始允退回关外,不料而遭到沈阳皇姑屯车站爆炸之变。这是日本军阀因阴谋未遂,乃下此毒手。事已至此,张学良益不得不屈服于蒋介石,惟蒋介石之命是从。一九二九年,蒋介石唆使张学良借口收回中东路管理权问题,与苏联红军发生局部战争,致使东北军损兵折将,旅长梁忠甲、韩光第等战死。一九三○年,蒋介石又诱使东北军入关,击败反复无常之石友三和摧毁汪精卫、冯玉祥、阎锡山等所谓扩大会议,以致东北边防空虚,加速日寇入侵,而有“九一八”炮击沈阳北大营之变。接着东北亡于日寇,达十四年之久。张学良在收复失地与报父仇的思想下,一而再地受蒋介石的欺骗,直到“九一八”之奉命不抵抗,下野出游意大利,回国拥蒋为领袖,入陕“剿共”等等,无一不在蒋介石的阴谋摆布之中。张学良由于无正确的政治方向,又缺乏政治斗争经验,遇事每多感情冲动,西安事变之一起一落,就吃亏在无沉着坚定的魄力,缺乏集思广益的民主作风。以轻率冲动之少年,与一奸险狡猾无耻流氓相共事,自不能不事与愿违,身遭祸败。然其为国家牺牲个人的精神,颇为国人所钦仰,尤其东北旧人,每谈及此事,对于蒋介石之背信弃义,忘恩负德,未有不愤慨扼腕,欲炙其肉而撕其皮者。余怀张诗有“咤起风云留正气,白山黑水忆将军”,是写实也。